凡煙小說

☆、馬革裹屍真細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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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顧瑜再醒來的時候已是傍晚。何晏拿了上好的傷藥,脫了她的外衣,親手為她敷藥包紮。何晏中衣松松垮垮掛在身上,頭發險險挽了一個髻,露出鎖骨處一段白玉般的肌膚。

顧瑜羞赧的別過臉去。不可白日宣淫,才到晚上,就讓自己看這個。

她背後,何晏無聲慘笑。

果然顧瑜還是厭了她啊。這麽快。或許顧瑜從來都沒有喜歡上她。之前的魚水之歡,也不過是巧言令色,逢場作戲。而目的或許只有一個——毀了她。

那麽如你所願。你要我離開昭國,要我遠行千裏,都無所謂。甚至要我一生一世,困鎖囹圄,也無所謂。只要你想,要我怎樣,都行。

我不會騙你,即使迎來的,將是萬劫不覆……

何晏唇角勾了勾,展現出一個完美無瑕的笑。這笑是無聲的。然後又沈寂下來,安靜而淡漠,像閣樓角落被丟棄了的,落滿了灰的布娃娃。

顧瑜有一搭沒一搭的把玩著何晏的頭發:“有勞了。現在,可以給我講講事情的始末了麽?”

她性子不算淡漠,卻也乖張。管他清規戒律還是金科玉律,在她眼裏都不比狗屎強些。國仇、家恨,別說重如泰山,哪怕輕似鴻毛,只怕還是說得重了些。

嘖嘖……何晏,你究竟是何處負我呢?據我所知,這十二年馬踏白骨,你的刀下並沒有姓顧的冤魂。

何晏不理,自顧自的把顧瑜身上的傷口挨個處理好,把換下來的繃帶扔進爐膛裏燒了,又把剪刀藥粉等物放回櫃子裏,這才返身回來,倚在顧瑜床邊。

顧瑜一把將何晏攬到懷裏,蓮藕似的雙臂緊緊圈著她的脊背。她似笑非笑的說:“現在,你可以說了。”

何晏仍然笑著,似乎毫不在乎的吐出一個又一個字。

“魏嘉平末年,有將星名宴。諺雲,得之,將得天下。”

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,得勝回朝時的偶然一望,便瞧中了酒樓上含笑扔花的姑娘。

別家姑娘的花,她任憑打在地上,縱馬踩碎;這家姑娘的花,她揣在懷裏,戴在頭上。

人人都說,這姑娘和將軍有情意。將軍也年少氣盛,把這姑娘歡喜她的話傳得全城皆知。將軍的親舅舅正是陛下的貴君,聽聞自家甥女兒終於看上一個姑娘,喜不自勝,緊趕慢趕在陛下面前求了情。雖然沒立即下旨,這準外甥媳婦的名兒早已擱下。

將軍興致勃勃的去找姑娘游湖,姑娘推讓,像小鹿一樣靈巧:“將軍,只怕這樣傷了您顏面……麻煩您了,瑾瑜受寵若驚。”

所以將軍後來最懷念那時候,因為姑娘還不是真的要推辭,只是欲拒還迎。

將軍在軍營裏混慣了,哪裏知道什麽粗細。她拉著姑娘就走:“美人兒,別太拘謹,跟我有什麽好見外!”

姑娘就也跟去了。

不料將軍是去游湖,卻是叫了一船的鶯鶯燕燕,半個湖都染了脂粉香氣。有美人斟酒,有美人歌舞,甚至桌上擺的葡萄,也有美人伸纖纖玉手剝了,兩指送到嘴邊。

姑娘手足無措,急得快要哭了。說是和她游湖,為何又找來一幫鶯鶯燕燕?這樣的青眼,與其說是看重,不如說是侮辱——“將軍您此舉何意!瑾瑜雖是小家碧玉,卻也知待人接物之禮!將軍如此這般,至我於何地!”

將軍一邊悠然自在的喝著酒,一邊用疑惑的眼神看她:“軍中待客之禮向來如此……與同袍共賞美人,不亦說乎!”她一邊說一邊拉著姑娘指點:“瑾瑜且看看,面前的姑娘哪個最美?與我說來,我明日便送與你!”

姑娘氣苦,本是不能喝酒的身子,索性大醉一場。因著體弱,又吹了涼風,喝了冷酒,姑娘回家便病了,發了高熱,臉頰燒得通紅。

將軍百般不解,次日牽著黃狗,架著蒼鷹去看姑娘:“聽聞瑾瑜體弱多病……這園子也忒小些,想是施展不開。姑娘家困鎖深閨,終日昏昏,必然多思。待下次休沐,宴帶姑娘去西郊游獵可好?”

她自覺一番話說得溫文爾雅,沒料想正戳了姑娘死穴。姑娘背過臉,用被子蒙住頭,一行珠淚滾滾而下。

你說哪個“困鎖深閨,必然多思!”喜歡嬌柔嫵媚的解語花,別來找我,找你的花花草草去啊!

其實日後,顧瑾瑜慢慢明白了。“困鎖深閨,必然多思”,真的不是假話。當一個人的眼界開闊到一定地步,自然就不糾結於方寸得失。但是,也許還有些人……出生就是翺翔九天的料子,從不知方寸之間,是怎麽一種排篇布局。

雲雀只要不怕嚴寒刺骨,終有一日能夠飛上蒼天,與鯤鵬並肩。而鯤鵬卻不能游戲花間,與雲雀同行。水擊三千裏,能夠扶搖直上九萬裏的鯤鵬啊……一旦落地,就再也飛不起來,只能可憐的爬行,枯萎,直到死亡。

姑娘暗自垂淚,像一支燒幹了的燭。等到下次休沐,她卻依然笑盈盈的收拾了騎馬裝束,幹脆的跟著將軍去了西郊圍場。

然而她卻連弓都拉不開。自小嬌養著的姑娘,只會骨牌雙陸,頂天了行令投壺。她卻哪裏學過什麽百步穿楊?只能幹看著別個獵回一對對山雞野兔。

姑娘是那麽努力的想接近將軍。她練箭,任由弓弦把手指磨破;她縱馬,任由大腿根部的衣裳被染上殷紅。然而沒有用。

她生機勃勃的神色,只要一日便枯萎下來,像經了風霜的柳絮,被雨水黏在泥裏。

將軍心疼的問她:“何必如此苛待自己?宴只希望你開心,開心就好啊……”

姑娘懨懨的答:“只是有點累了,沒關系的。”

何止是一點累。其實身體不累的,累的是心……是一顆覺得你永遠難以靠近的心。累的並非是騎馬射箭這本身……而是我的,對這些始終毫無興趣的,一顆心啊。

姑娘是個喜歡安靜的人,最喜歡的,就是安安靜靜的在自己家的院子裏曬藥草。

那天將軍來幫她,那時姑娘在桌前蹙著眉沈沈睡去,地上平鋪著半院子沒曬幹的草藥。將軍悄無聲息的收了草藥,拿到爐火邊烘幹了,再小心翼翼的按原狀鋪在地上,想討姑娘一笑。誰知姑娘醒了,見到一地幹透了的草藥,臉色瞬間蒼白。

她指著將軍,雙手都在哆嗦:“你……你幹了什麽啊!”

將軍無辜的看回去:“沒有,我什麽都沒幹!”

姑娘氣得一手錘在石桌上:“什麽都沒有做,草藥怎麽可能片刻就幹!晾曬這一步急不得,如果經了爐火,這一片的藥性就全毀了!何宴,你就連這片刻也等不得?好大喜功,竟至如此!”

那時候將軍剛剛又一次打完勝仗回來。冬日將近,糧草不足,為保存兵力,她拱手讓出邊境三城。三城二十萬百姓性命,拖住異族軍隊十日,她率軍掩殺,最終令異族元氣大傷,二三十年內無暇攻魏。早有禦史上奏,說她好大喜功,為開疆擴土,不顧百姓性命。可知這次出征情形兇險,填進去的若不是二十萬百姓,便是缺吃少穿的三十萬將士英魂。

然而這東西沒有對錯。

將軍瞬間蒼白了臉:“顧瑾瑜……連你也覺得,是我做錯了?”

姑娘自知失言,趕緊閉了嘴,望著滿地的藥材,臉上神情似喜似悲。她就那樣看著將軍:“殺戮過重,天壽不永……你如此行事,又怎能陪我安然到老?”

將軍笑得支離破碎:“馬革裹屍真細事……顧瑾瑜,戰死沙場,是每個戰士的宿命。我連自己都難以保全,何談偕老白頭?”

姑娘最終還是嫁了。她出嫁的那天,十裏紅妝,百花盛開,清晨天邊一片紅霞,到晚間竟然淅淅瀝瀝下起了紅雨。滿京城的人議論紛紛,不知該說祥還是不祥。

新婚三月,將軍便奉命重回北疆守關,帶著初為人婦的姑娘。

邊境不比京師安全,三步一崗五步一哨,除了士兵便是仇人。

姑娘想在邊城開一家醫館。

將軍不讓。

“顧瑾瑜你不知道這兒有多危險,一天到頭有多少人在看不見的地方盯著你!”將軍氣得狠了,單手把木桌砸出一個坑,尖銳的木刺紮進掌心裏。

她隨後又放緩了聲音哀求:“顧瑾瑜我求你……我求你好好在將軍府裏待著,哪怕是為我也好。你喜歡什麽我給你找,喜歡小動物麽?我給你找小貓小狗好不好?要不兔子?想給人看病的話,府裏的小廝丫鬟,軍營裏的下屬官兵,不愁沒有對象,行不行?”

姑娘極疲累的扭過頭去:“何宴,你真的是夠了。”

“顧瑾瑜並不是你的附庸,要一直活在你的陰影裏面,你的庇佑之下。”

“你喜歡的,我不喜歡。而我喜歡的,你也從未了解。何宴,說到底,你喜歡的只不過是喜歡你的人吧。”

“因為喜歡你,所以一切都可以遂你心意,即使不舒服,也不能表現出來,只要你高興就好,何宴,你仔細看看,現在這個顧瑾瑜,還有一處像你當時喜歡的模樣麽?”

將軍已經太久沒仔細看過了。她突然發現面前的姑娘形銷骨立,臉色灰黃,瘦得風一吹就倒。

她悵然說:“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你不喜歡……”

“我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了你,那些都是我最喜歡的東西,我只是認為你也會喜歡啊……”

“對不起。”

“已經遲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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